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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中场危机

文=陈光,张恒

坐在北京海淀区软件园二号路的总部办公室里,35岁的程维开始打他创办滴滴以来的第四场仗。这一次的对手,比以前要更难缠。

 

此前三次,打摇摇招车、打快的、打Uber,几乎每一场仗,都关系到这家公司的生死。最紧张的时候,他感觉像是坐在一辆超速汽车上,轮子都要飞出去了,但还是要深踩油门。一旦速度降下来,公司就会死。

 

“一路走来九死一生,到今天也不觉得有所谓的安全”,程维接受采访时曾如此说道。

 

接连三次,程维都是最后的胜利者。他不但打倒对手,还赢得了用户欢呼。凭借这些胜利,他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掌控着2100万司机和4.5亿用户,疆域覆盖400座城市。

 

坐在玻璃幕墙的办公室里,程维环视四周,强大到可以杀死自己的敌人都已经倒下。他终于可以缓一缓了,他曾经说,自己對2018年充满了期待。

 

没想到的是,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而且是在帝国内部。

 

8月23日,危险的信号已经发出,乐清一名林姓女士乘坐顺风车时,遭遇司机骚扰。逃过险境后,她向平台投诉。很显然,这个信号并没有传递到帝国总部,至少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另一名乐清女孩坐上了同一辆顺风车。她没能躲过危险,最终遭到杀害。这是三个多月来,第二次有女性乘客打顺风车遇害。

 

这家公司确实曾经给人们带来了众多改变,但急速发展之中,也遇到了很多问题。交通运输部为此发布评论称,对移动互联网企业而言,“需要对法律法规心存敬畏,更要有对生命的敬畏,拿出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决心,采取切实举措整改。须知合法合规经营才是保障乘客安全的‘护身符’,也是缓解百姓‘出行难’‘打车难’的关键,更是经营者必须遵守的‘底线’。”

 

危险信号

 

8月24日下午1点24分,小赵走进那辆黑色的川A牌照轿车,拉开车门,坐入车中。司机姓钟,是个瘦弱的男子。她并不知道,前一天,因为骚扰另一名女性乘客,这名司机曾被举报到滴滴平台。

 

接到举报的滴滴显然没有觉得这件事情太严重,这位姓钟的司机,没有受到惩罚。他依然可以接单,而且,能够看到乘客的性别和其他个人信息。

 

在这之前,滴滴曾经发生过顺风车司机杀害乘客事件。5月5日晚11点50分,21岁的空姐李女士在郑州航空港区叫了一辆滴滴顺风车赶往市里,途中被司机刘某强奸并杀害。

 

悲剧发生后,滴滴提出整改措施,下线顺风车服务,同时下线所有个性化标签和评论功能,去除乘客和顺风车司机的个人信息和头像,车主每次接单前进行一次人脸识别,且顺风车暂停接受晚22点到早6点的订单……

 

但那些保护乘客隐私的措施,并没有持续多久。6月15日,滴滴恢复了部分夜间订单,只允许同性别合乘,一度下线的乘客性别标识又悄然可见。

 

一位投资界的人士在论坛分析,滴滴重开乘客个人信息很可能是默认关闭后,顺风车订单数据断崖式下跌,滴滴无法忍受顺风车的估值损失。

 

据虎嗅网报道,就在小赵坐上顺风车这天,滴滴刚刚成立了用户体验服务发展平台,由原客服副总裁黄金红主管。然而,这个新成立的平台,显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小赵意识到司机可能会伤害自己时,曾经向朋友发出求救信号。小赵的朋友联系不上她,开始寻求客服帮助时,客户一再让他们等待。甚至在亲友报警,警方向滴滴客服调取司机信息,仍然受阻。

 

此时,顺风车司机已经强迫小赵转账给自己9000元钱,并且性侵了她。之后,司机又用匕首刺断其颈部血管,把大量出血的女孩扔下道路一侧的悬崖。

 

那个一再被延宕的危险信号,终于突破了客服范围,传递到滴滴总部,传到程维那里。滴滴公司的第一反应是,发布了一份字斟句酌的声明,甚至在前半部分强调自己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时间成立了安全专项组,“密切配合警方开展案件调查工作……协助警方14小时内迅速破案。”而谈及受害人的问题时,滴滴公司表示,“未来平台上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滴滴都将参照法律规定的人身伤害标准给予3倍补偿”。

 

“我们的内心再一次陷入了无比的沉痛和煎熬。”程维和柳青在联名道歉信里说道,“很多同事开始动摇,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做正确的事,全公司开始深刻检视甚至质疑我们的价值观是不是正确的。大家陷入了自我审视、自我怀疑、自我否定的情绪中。”

 

同时,两个人也承诺,再次下线顺风车业务,而且“在安全保护措施没有获得用户认可之前”,没有上线期限。

 

无论是滴滴公司,还是程维,都没有解释,5月份的悲剧过去不久,为何顺风车曾经下线的很多功能,又悄然上线。

 

争议顺风车

 

程维打过很多次顺风车,但他一度发现,自己老婆叫顺风车,司机接单率比自己高很多,还总能打到宝马、奔驰等豪车。

 

他向当时滴滴顺风车事业部总经理黄洁莉抱怨此事,对方则建议他换个“花美男”头像试试。这显然代表着滴滴高层对自家顺风车业务的认知。

 

“过去你每天在路上两个小时,对于你的人生来说是消耗,但现在通过顺风车你可以认识比较靠谱的人,获得好的社交体验,它就变成了一种收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场景,就像咖啡馆、酒吧一样,私家车也能成为一个半公开、半私密的社交空间。” 黄洁莉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如此介绍滴滴的顺风车战略,“这是一个非常有未来感、非常sexy(性感)的场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一定要往这个方向打。” 

 

每年七夕和情人节,滴滴顺风车都推出有约会主题的策划广告。其中不乏“你有短裙,我有暖风”,“(七夕)宜酒店、试衣间、电影院”,“我们约会吧,顺风车就该这么玩”等暧昧标语,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出行软件还是相亲交友软件。黄洁莉还曾参加过在滴滴顺风车上相识的情侣婚礼。

 

这种“性感”的社交方向却将顺风车引向歧途。

 

温州空姐案前,滴滴顺风车司机端的界面中会显示客户的年龄、身份、外貌等信息。不少司机对女性客户的评论露骨,如“美女下车时丝袜容易走光看得想入非非”,“肤白长腿”,“声音甜美”等。在多地滴滴顺风车司机群聊中也出现对遇害女乘客的侮辱性言论。

 

“终于搞明白了,滴滴顺风车其实是这样一款产品——它告诉司机,这是款艳遇产品,快来吧,别怕费钱费时;它告诉乘客,这是共享经济,快来坐吧,可以为你省钱省时。”一位网友评论道,“当司机和乘客出于不同目的登上一辆车,就埋下了摩擦的种子。”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法官姜楠,在梳理了近几年滴滴平台发生的刑事案件后发现,这些案件中,“强奸、猥亵,顺风车较为集中”,此外,包括顺风车在内,滴滴司机杀人、打人事件也时有发生。另据《南方周末》统计,过去四年中,滴滴司机作为犯罪行为人的强奸案共有20起。

 

“你说公司内部没有人认识到这些问题,怎么可能?公关部第一个就认识到这些问题了。”一位自称是前滴滴公关人员的网友通过自媒体说。她称,在滴滴内部,技术和产品部门的问题会排优先级,像乘客安全这类被认为优先级不高的问题,短时间内难以解决。单纯从技术层面,滴滴是能够解决安全问题的,“但公司没有选择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如果这么做了,我就没有车也没有司机了,滴滴如果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持运力,那就关门吧。”

 

据36氪2016年报道,网约车平台获取一个下载出行应用的乘客的成本大概是几十元,而获取一个新司机的成本则要上千元人民币。从成本考虑,司机比乘客值钱。

 

在程维的滴滴帝国里,分为快车、专车、顺风车、单车等众多版图,相比而言,顺风车的版图并不大。腾讯科技就2017年滴滴公布的数据计算,顺风车订单不及滴滴整体订单数的1/10。令人意外的是,原本打着“公益”旗号的顺风车,竟然成为滴滴最早实现盈利的项目。

 

在“以规模和增长作为公司发展的衡量尺度”的规则之下,程维不得不重视顺风车的发展,尤其是,他曾经带领滴滴打了多次苦战,消耗巨大。据业内人士分析,长久来看,很多顺风车用户也会转化为滴滴的快车、专车用户,是为滴滴日后盈利起到极大导流作用的棋子。尤其是,在政府网约车管理条例出台后,顺风车更是成为滴滴绕开政府管理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三场战争

 

滴滴帝国不是一天建成的,帝国的问题,也要回到过去寻找线索。

 

在滴滴快速崛起过程中,滴滴创始人兼CEO程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35岁的程维是国内互联网巨头中最年轻的领导者。2017胡润IT富豪榜中,这位面相斯文,戴着眼镜的80后以155亿元排名第13位。

 

程维出席大部分场合都是西装革履,口才好,善于和政府部门打交道。很难想象,这位脸盘圆润,经常面带礼貌微笑的年轻人在业内竟有“土狼”之称。

 

程维是战争史迷。滴滴图书馆入口的第一排书架就摆满战争史书。程维也经常引用战争案例分析公司布局。在他的带领下,滴滴有了“狼性”,六年历经多次苦战,一路战无不胜。

 

2012年6月,程维从支付宝离职并创立了小桔科技,做智能出行的打车应用滴滴打车。一开始,他就面临着摇摇招车的竞争。据滴滴投资人王刚回忆,这是滴滴成立后打的第一场硬仗,他们必须得拿下这个市场。

 

以今天的视角来看,摇摇当时还非常弱小,但刚成立的滴滴,还不如摇摇。他们的客户端一开始是外包团队做的,非常难用还经常崩溃。程维也随时面临资金烧光的窘境,最艰难的时候,账面上只剩下一万块钱,随时可能发不出工资来。

 

程维在各种场合回忆过当时艰难的局面:滴滴的工作人员如何在寒冷的西客站,通过几十秒的时间,邀请出租车司机注册滴滴;如何利用摇摇招车的电台推广沙龙,播放自己的下载广告;两个月里,他拜访了北京一百多家出租车公司,只有昌平一家小公司愿意试试。

 

滴滴就靠着这种土办法,一点点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对程维来说,能够活下去的最重要机会,是腾讯决定投资滴滴。这给了他和滴滴巨大的资金保障,战事也随之升级。

 

2014年1月,滴滴向同类平台快的发起补贴大战。这也成了滴滴成名的一战。据艾瑞咨询在2013年关于打车行业的报告显示,滴滴打车市场占有率已达59.4%。快的则称其在全国市场份额超过50%。彼时双方都具规模,已无第三者可敌。

 

2013年4月,快的获得阿里巴巴的资金支持,而腾讯则明确为滴滴提供充足的资金保证。双方迅速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地推和补贴竞争。这场烧钱的补贴大战轰动全国,快的补10块,滴滴就补11块,补完乘客补司机。据滴滴投资人王刚回忆,当补贴提高到十二块时,马化腾以多年运营游戏的经验提出,每单补贴随机,十块到二十块不等。让对手无法跟进。

 

起初,程维其实只有400万的预算,没想到一个月就花了1个多亿。他自称签单时,手都在抖。

 

在滴滴和快的混战之时,美国科技公司优步(Uber)也登陆中国。这家创立于2009年的公司业务已覆盖全球68个国家,并在中国迅速扩张。2015年初,优步称已掌握了中国专车市场近1/3的份额。

 

王刚回忆,在滴滴D轮融资拿到俄罗斯互联网投资公司DST一亿美金后,DST联合创始人兼总裁尤里·米尔纳(Yuri Milner)对滴滴说了三句话:“第一、优步要灭了你们;第二、如果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和快的合并;第三、合并后我可以再给你们十亿美金。”

 

滴滴和快的合并了。不等喘息,他们和优步的补贴战开打,而且,战事更激烈。

 

“在滴滴的厕所,你看到的是某某上午刚刚生完孩子,中午就拿起电脑加班。某某连续在公司加班多少天。”谷歌工程师徐立接受本刊采访时说,他在滴滴研究院实习的半年,正是滴滴和优步补贴战最激烈的时刻。

 

程维称与优步的战争是场“军备竞赛”。当时,他办公室墙上贴着“日拱一卒”的大字。天天在被称作“狼图腾”的会议室和同事計算补贴金额。“如果我们失败,结果就会死。”对死亡的恐惧再次激发了滴滴的“狼性”。

 

“后来我有时候看俄罗斯的宣传片,说亚历山大来过莫斯科,拿坡仑来过莫斯科,希特勒来过莫斯科,都没有赢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被征服。”程维接受吴晓波采访时回忆道,“这是支撑我们的信念,所以那时候每天早上就放一首歌,叫《乌兰巴托的夜》。”

 

在2014到2015两年中,优步在中国的运营已亏损了20亿美元,大部分用于补贴战。滴滴的代价,不比这个小。

 

这场厮杀的结局现在也已经落定,2016年8月,滴滴宣布与优步全球达成战略协议,收购优步中国的全部资产。自此,滴滴成了中国市场上最大的出行平台,成了“从来没有被征服过的莫斯科”。但没人探究过,接连进行的三场事关生死的厮杀,给这家公司带来了怎样的影响,直到乐清事件后,程维和柳青才开始反思,“在短短几年里,我们靠着激进的业务策略和资本的力量一路狂奔,来证明自己”。结果滴滴团队变得无知自大,“好胜心盖过了初心”。

 

美梦

 

位于北京海淀区软件园二号路的滴滴大厦顶部,挂着滴滴的黄色logo,巨大倒过来的“D”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滴滴一下,美好出行”。

 

2015年12月,滴滴的员工出行变得不那么美好了,这座大楼陷入包围圈。大量出租车司机开车聚集在大楼周围向滴滴抗议。司机们抗议的核心原因有两个:快车、拼车业务抢夺了出租车生意;滴滴补贴的力度降低。

 

滴滴帝国的崛起,依靠过三个重要的联盟,出租车司机、私家车司机和乘客。

 

出租车司机是滴滴第一批用户,滴滴早期的补贴大战,主要争夺的就是出租车司机。在滴滴和快的补贴大战最激烈的时候,不少司机甚至买了两部手机,同时安装滴滴和快的,享双倍补贴。

 

那应该是出租车司机最好的一段时光,不但能通过手机方便接单,减少空驶时间,还能获得高额补贴。但随着滴滴专车、快车业务上线,滴滴与优步的补贴战聚焦于快车领域,出租车司机获得的补贴变少,而且出租车业务也受到快车的极大影响。 

 

出租車司机成了从滴滴帝国联盟里最早脱离的一个群体,他们虽然仍然使用滴滴软件,但已经开始视滴滴为自己的敌人,他们甚至怀疑,为了逼迫乘客使用快车,滴滴会刻意拦下乘客的出租车订单,使他们误认为没有出租车司机接单。

 

公众原本就对出租车抱怨很多,司机们的反抗并没有引起太大支持。网约车的补贴战仍然创造着那个全民美梦:乘客们觉得,打车就应该随叫随到,价格极低,甚至还能免费坐车。司机们也把“开滴滴”视为一种轻松但是收入极高的职业,司机圈里不断流传着造富神话:有司机两天挣了4000块,杭州一位司机8个月赚了80万。

 

很多人特意买车,成为快车司机,他们原本是企业员工、快递员,为了快车辞去原来的工作。一位快车司机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回忆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从月薪五六千元的快递员,一跃变成月入两三万的中产。一不小心,就实现了阶层的跨越。

 

买方出价极低,卖方赚钱极多,人们坦然接受了这种不符合基本经济规律的现实。但这种不切实际的美好现实背后,总是有人在埋单。

 

滴滴、快的和优步的投资人,承担了所有的成本。

 

2014年7月,滴滴补贴大战获胜不久,前高盛亚洲区董事总经理,柳传志之女柳青以首席运营官的身份加盟滴滴,随后又出任滴滴总裁。“柳青来了后,滴滴融钱更容易了,”徐立说。柳青有国际视野,业界称赞其有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威力。随着柳青的加入,滴滴也开启了一路畅通的并购和融资征途。

 

据《南方周末》统计,自2012年7月至2018年7月,滴滴共获三十多个投资机构和个人共计19轮融资,融资规模近250亿美元。加上快的、优步的融资,这个数字高达300亿美元。投资的很大一部分都补贴给了用户和司机。

 

腾讯CEO马化腾谈及支持滴滴打补贴战的时候回忆道,“我们(腾讯和阿里巴巴)就像打仗,像武林高手,一天大概亏损2000万,他再炒到3000万,我也跟,最高一天亏4000万,谁也不敢收手,一收手就前功尽弃,内伤死掉了。”

 

资本不是慈善,他们投到市场上的钱,总是要赚回来的。资本市场对滴滴的耐心,正在消失。成为市场上最大的出行平台后,滴滴仍然未能盈利。2015年,滴滴曾乐观地对投资人保证,未来三年的盈利预期为5.4亿美元、10.2亿美元以及15.1亿美元。但据华尔街见闻报道,2017年滴滴整体亏损3-4亿。而众多项目中,顺风车一直保持着正向盈利的状态。

 

限制

 

2016年7月28日,程维看到了交通运输部、工信部等7部委联合发布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暂行办法》。随后,地方政府也陆续出台网约车管理细则。

 

“当时整个公司内部都蛮乐观的,觉得我们一定能搞定。”徐立向本刊回忆道,虽然当时政府要管理网约车的消息已经出来了,但他感觉好像没有任何人怀疑过政府会打压网约车。

 

现实令程维吃了一惊。这些细则,对从事网约车设立了很高的门槛。以北京、上海、深圳三个城市为例,细则不仅要求从事网约车经营的车辆须有本地牌照、燃油车车辆轴距在2700毫米及以上,还对驾驶员进行了要求。三市要求从事网约车服务的驾驶员要有本市户籍(深圳允许驾驶员持有有效《深圳经济特区居住证》),北京与上海还额外提出驾驶员需获得本市公安机关核发的机动车驾驶证。

 

对程维的滴滴帝国来说,这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打击。此前,程维带领着团队拼了命,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艰难打败了摇摇、合并了快的、吞并了优步,积累起数千万的司机,撑起了这个庞大的帝国,但一纸文件,很可能就要把这些司机除名。

 

以上海为例,据滴滴官方透露,“滴滴在上海已激活的41万余司机中,仅有不到1万名司机具有上海本地户籍。”这也意味着,按照上海的规定,97.5%的司机,将不能从事网约车服务。

 

“我觉得政策是考虑到网约车对出租车市场的冲击,刻意抬高了这个门槛。” 湖南湘达律师事务所的张跃胜律师对本刊说。从去年起,张跃胜为长沙某区交通局做法律顾问,处理过很多针对滴滴司机的行政处罚案件。

 

据张跃胜介绍,从事网约车经营的网约车平台公司应办理网约车经营许可证、司机办理网约车驾驶员证、车辆应办理网约车运输证,“三证”齐全才能合规上路。但长沙在册的13万网约车中,拿到车辆的网约车运输证的,只有981台,这也意味着,绝大多数长沙的网约车,都在违规经营。

 

为了保持运力,维护现有司机数量,滴滴只能默认并不合规的司机上路接单。“按照我市的规定,在滴滴平台上跑的网约车就算黑车,交通部门抓到一个就顶格罚款2万,罚司机。”张跃胜说,结果他们发现,“滴滴把这个罚款给报销了。”

 

“其实也不是滴滴不去办证,而是它船大难掉头。其他公司船小好掉头,滴滴的体量太大了。” 张跃胜说。“它只能打一个法律的擦边球。”

 

为了对冲网约车规定带来的影响,滴滴的另一个办法是大力发展顺风车。各地网约车管理细则对快车、专车等提高门槛的同时,为顺风车留下了一个活口,没有把顺风车列入网约车范围,也没有设立过高门槛,只是对每日顺风车次数进行了限制。

 

“比如这次乐清事件所在的地级市温州,他们出台的《温州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服务管理实施细则》就规定,顺风车‘每日提供合乘服务不得超过4次’,”张跃胜说,而长沙则规定是每天两单,但滴滴内部统一规定,司机每天可以接15单顺风车订单,“一个人一天什么情况下可以跑15次顺风车?其实很多司机就把它当做快车跑。”

 

为了保持运力,滴滴想尽了办法。除了利用顺风车政策优势外,滴滴还和汽车租赁公司、二手车平台合作,为想开快车又没有车的人士提供车辆。“特别是近一两年,滴滴越来越专职化,”张跃胜认为,2016年网约车新政对滴滴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它从共享的概念,转变为全国最大的一个出租车公司。”

 

梦碎

 

程维胖了。近两年,他开始练拳击,从起初一拳打来赶紧躲,到现在一拳过来连眼睛都不會眨。朋友们也发现,他不怎么看战争方面的书了,开始转向物理和生物,研究万物规律。程维办公室墙上的字也换成了“虚心”。

 

程维曾说,“当你长到足够大的时候,你才可以有自己的规则。等到你和地球一个质量,你会有更强的话语权,但如果你能变成太阳,地球就会围绕着你转。所以长大才是关键。”

 

接受媒体采访时,程维言谈中的杀气和血性少了,倒是经常将“敬天爱人”,“尊重规律”挂在嘴边。两年间,他好像从曾经玩命进攻的斗士变成了老成的国王,这位国王在自己打下的疆土上制定新规。在资本和盈利的压力下,滴滴开始提价。

 

2017年4月10日,滴滴出行北京快车业务引入“分时计价”模式和新计费标准,起步价就从此前的10元涨至13元,高峰时段打车费有所上涨。新计费规则下,北京滴滴快车费用与出租车价格趋同。自滴滴与优步合并以来,司机收入就开始下滑,滴滴快车司机收入与最高时比几近砍半。滴滴顺风车也从早期承诺不抽成到今年抽成约20%。7月起,滴滴又将顺风车的价格上调了10%。

 

政府网约车新政出台后,网约车司机和乘客还是滴滴最重要的支持者,舆论上反对声音巨大,新华社都发表评论,呼吁网约车细则要留出修改窗口。

 

但涨价、上调抽成费用后,滴滴三块重要联盟中的司机和乘客,也开始分裂。之前,滴滴靠着金钱换来了庞大的帝国用户,现在这些用户,又因为滴滴赚钱的力度,开始流失。很多司机放弃了跑网约车,乘客对滴滴的抱怨也越来越多。最终,在接连有女孩搭乘顺风车被害的消息之后,种种不满,终于集中爆发了。 

 

“我们对滴滴的热情,除了红包之外,还源自对有其他选择的喜爱,对固有体系(出租车)的挑战。现在回想,我们大概是给滴滴加持了屠龙少年的正义光环。”一位滴滴早期的忠实用户评论道。现在,昔日的“屠龙少年”已长成巨兽。

 

代价

 

8月26日,交通运输部联合公安部等单位约谈滴滴公司,要求其全面排查整改网约车平台存在的安全隐患,坚决杜绝以顺风车名义组织非法网约车的经营行为;从即日起,不得再新接入未经许可的车辆和人员,并加快清退已接入的不合规车辆和人员。

 

交通部约谈后,不完全统计,已有北京、天津、南京、广州、深圳、天津、长沙等十几个城市监管部门对滴滴进行了约谈,并提出整改要求。深圳在约谈中明确指出,如滴滴公司仍拒不整改或整改不到位,将采取App下架、停止互联网服务整顿等措施。

 

广东省交通厅副厅长王富民更是公开批评滴滴,在网约车管理上一家独大,无论在广东还是在全国,出现了拒绝数据接入接受监管的现象。他在广东民生热线上说,滴滴不肯提供详尽的驾驶人员和运营车辆数据,因此无法进行有针对性的执法,只能靠原始的围堵来执法。

 

警方对滴滴的不满也开始出现。一位地方警察在网上称,在今年5月调查一起滴滴司机盗窃案中,警方带齐证件到达滴滴调取资料,该地方滴滴工作人员却称安全部门已经下班,相关负责人让民警买机票到北京滴滴总部调取。这位警察抱怨道,“我们警察查案子,照理来说企业必须配合,为什么你滴滴公司就敢这样为难我们办案民警?”

 

北京某区级警员曾对《财新》证实,“像滴滴这类大型互联网公司的监管级别较高,由北京市局网安总队直属管理,普通区级办案民警无权限直接接触。”

 

8月31日晚间消息,交通运输部称,9月5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对所有网约车顺风车平台公司开展进驻式全面检查。滴滴对此回应称,滴滴公司欢迎主管部门进驻检查,滴滴将全力配合,接受监督积极整改,落实企业安全主体责任,保障公众出行安全。

 

这一次,滴滴不得不同时应对来自公众的批评和官方的监管压力。在滴滴总部的办公室里,程维和柳青沉默应对着这场风暴,他们的微博下面,不断有网友赶来骂上几句。两个人不再回应。

 

没人知道,这场风暴将有怎样的结局,不过,对滴滴来说,接受更严格的监管,似乎已是必要。这也是它发展过于急速之后,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信息化周刊

 

摘自:《看天下》2018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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